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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供图
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下简称《阿嬷》）引发全民共情，票房一路上扬突破15亿，其成功处可供探讨的颇多。而以下三点创作方面的启示，颇值得当今电影人借鉴。
选题：以影写史，讲述地方文化与故事
选题是电影创作的第一步。地方故事与文化是电影创作的重要来源，也是新时代电影讲好中国故事的基础支撑与现实需求。
中国幅员辽阔，全国各地自然风物、人文历史、民俗文化多姿多彩、构成了内涵丰富的中国文化。电影选题地方本土故事，以地方缩影映照大国风貌，让丰富多样的地域文脉凝聚成厚重的中国叙事，是全方位、立体化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需求。
以电影讲述地方故事也是各地方文化历史传承发展的需求。
作为文化传播的重要媒介，电影是传播地域文化、助推文化复兴的重要载体。当前国内电影对地方历史文化的表现尚在起步，有许多地方历史文化尚未进入电影表现视域。以《阿嬷》为例，《阿嬷》最突出的是对潮汕地方文化的深入表达，尤其是对潮汕为代表的广东华侨历史及侨批文化的表现。但相对于广东华侨历史和侨批的重要地位而言，这种表现还远远不够。
广东是全国最大的侨乡，海外侨胞约有3000多万人，占全国海外华侨华人一半。其中潮汕籍华人华侨超1500万人。尤其在泰国，祖籍潮汕地区的泰国华人有1000万。华侨文化在广东极为普遍，尤其潮汕、江门等侨乡，几乎达到“家家有华侨”的程度。而侨批作为历史上华侨汇款回家的家书，早在2013年就已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但在《阿嬷》出圈之前，反映广东华侨历史和侨批文化的电影极为稀少。上一部在全国具有影响力的华侨电影还是珠影1979年出品的《海外赤子》（经典歌曲《我爱你，中国》便出自此片）。近年广东出品的华侨题材影片《故园飘梦》（2023）、《神秘家书》（2025）则少有人知道。因此当《阿嬷》在木生、淑柔与南枝的故事中将潮汕人“下南洋”的悲欢呈现在全国观众面前，其意义不仅是让广东华侨历史在新时代的银幕上“被看见”，更使华侨历史和侨批文化记忆得到传承与传播。
当然，要讲好地方故事，就要对地方历史文化有深入了解和真实表现。《阿嬷》导演蓝鸿春为了还原历史投入了四年的时间进行调研，在东南亚多国采访老华侨，做了数百个深入访谈。影片内容90%源自真实，片中感人独白大多直接化用自真实侨批文本。有了这样的扎实的基础和诚意，影片才真正实现了以影写史，实现了对华侨文化记忆的抢救、保存与传承。
广东还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有待影视转化，如南越历史、近代革命历史、红色革命历史、侨乡历史、改革开放历史、广府文化、潮汕文化、客家文化，以及各种神话传说、历史名人、民俗文化等等，这些都是影视创作的资源宝库，也是亟须保护与传承的文化记忆。
立意：以影写神，传承民族文化精神
立意是电影的核心。《阿嬷的情书》的立意是“做人要有情有义”，其最动人的地方，便是对“有情有义”的普通人刻画，郑木生、谢南枝、叶淑柔及一众潮汕华侨乡邻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坚守情义，展现出中华民族延续千年的民族精神。
郑木生是情义的典范，他赤诚善良、正直勇敢、充满家国情怀，也满怀儿女情长。对待家人，木生有最深沉柔软的深情。他始终牵挂淑柔与孩子，坚持以家书传递思念、寄回养家资费。身陷囹圄之时，他也从未放弃对家人的责任。“暹罗在这头，唐山在那头，你在我心里头”，家书里藏着的是他对妻子的牵挂，也是他坚守的情义。对待乡邻，木生热心相助，见义勇为。客栈大火之时，冲进火海抢救积蓄的他在发现南枝父女正处于危难之中，毅然放弃自己辛苦积攒多年的积蓄救出了南枝父女，后来又因教训放火的印度人导致自己身陷囹圄。无关利益、只凭本心，是中国人最纯粹的侠义担当。木生最高尚的大义，是他对中华文脉的坚守。南洋排华之时，他自发邀请先生、组织华侨孩童学习中文，守护中华文脉。南枝也是在他的鼓励下加入了学习的行列，最后也成了中文老师。被他照顾的那些学童们后来捐建了一所所木生学校，正是他坚守中华文脉的最好成果。
叶淑柔的情义是温柔坚韧的坚守。作为留守故土的潮汕女子，她一生都在等待与守望中度过。但她毫无怨言、独自在家乡扛起了养家育子的全部重担。她在人生至暗时刻的反应尤其显示出中国女性柔弱外表下的坚韧：一次是收到照片误以为木生另娶，她只是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告诉我？”此后便默默带着孩子搬走，独自抚养孩子长大，以不卑不亢、坚守自我的方式表达对“背叛者”的鄙弃；另一处是晚年得知木生早已去世的真相，她震惊之际也没有嚎啕大哭，而是云淡风轻，以一句“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化解了几十年的委屈与悲痛，而那句“孩子们怎么办？”更是中国女性骨子里的善良。
谢南枝的情义，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恩义，是跨越半生、隐忍无私的守望与扶助。她与木生最初是不打不相识，后来被他鼓励读书，又蒙他从火场救出父亲。她对木生充满感恩，更被他对淑柔的情义所感动。木生入狱之时，她主动成为木生与淑柔之间唯一的桥梁，为二人收信、读信、代笔回信。木生离世之后，她不忍在故乡守望的淑柔与孩子坠入绝望，毅然决定以木生的名义继续寄回书信和钱养家，默默替木生守护妻儿家人整整十八年。不仅如此，她自身在教书的同时更收养了孤儿泽华，延续着木生想要延续的中华文脉。她的坚守，诠释了中国人的知恩图报、对信义的坚守与担当。
影片中的配角群像亦尽显人间情义。以南枝父亲为代表的潮汕乡邻，在异乡守望相助、异乡抱团、共渡难关；以狄功为代表的银信局先生，替乡亲将每一份山海牵挂写于一封封家书之中；侨批掉落河中也要尽力抢救的无名批脚（送信人）；还有乡里乡亲在艰难岁月里相互扶持、彼此照拂。这些平凡的普通人，没有惊天壮举，却用细碎善意构筑起最温暖的人间情义。
木生以善立身、以义渡人，淑柔以柔守心、以诚待人，南枝以礼守己、以信践心、以恩渡世，众人以暖相依、以情相守。这些平凡人的情义无声无息，却践行着“仁义礼智信”为核心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根植于国人的血脉，也最易引起国人的共鸣。
表达：勇于创新，应和时代需求
有民族精神的传承，《阿嬷》更有应和时代需求的艺术创新。最突出的就是对木生、淑柔与南枝三人间关系的设定。
影片由误会开始讲述：淑柔及其子孙一直以为几十年未曾归家的木生已在泰国另有家庭，直到孙子去泰国找爷爷才发现这是个误会。
问题在于：淑柔一家何以会以为木生会在南洋另娶？以片中所表现的两人的感情状况，在没有任何预兆及说明的情况下，仅凭一张合影，淑柔何以肯定这就是木生在南洋的妻子孩子而没有怀疑呢？
原因很残酷，这其实是历史上华侨家庭的一种真实处境：华侨家庭中“两头家”——已婚男性在南洋再婚生活，同时寄回侨批供养家小，原配则在留守家乡侍奉公婆、抚养子女——现象极为普遍。据统计，在1930年代的闽粤地区，约20%的已婚华侨在南洋有再婚情况。因此淑柔在看到木生、南枝及一班小孩的合影后，将其看作是木生的另一个家也就很自然了。
南洋华侨的“两头家”并非简单一句“薄情”所能概括。一是因为当时的社会观念并不排斥一夫多妻；二是从现实生活角度考虑：在与国内妻子长期分离的情况下，华侨在当地娶妻既有助于融入当地，也能得到生活的照顾和情感的慰藉。而从南枝与木生彼此信任几近生死之交的关系来看，两人产生感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传统的电影套路也往往会如此安排。
但影片没有让两人产生感情，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社会观念的变化：当今中国“一夫一妻”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如果木生与南枝真的产生感情在南洋成家——虽然在现实中这很有可能成为现实——观众对两人的好感就会大大降低，影片也会变为一个俗套的三角恋故事而失去其最动人的力量。影片让南枝与木生停留在朋友的关系，是对人物情感的升华，更是尊重时代观念的艺术创新。
受访者供图
选题上以影写史，讲述地方文化与故事；立意上以影写神，传承民族文化精神；表达上勇于创新，应和时代需求，《给阿嬷的情书》为新时代电影人提供了可供借鉴的创作之道。希望更多更好讲述地方文化与故事的电影出现，不断丰富国产电影内容版图，共同讲好中国故事，建构起中华多元文化一体格局下各地方文化交融共生的繁荣格局。
【作者】周文萍（广州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戏剧影视系党支部书记、副主任，影视艺术研究中心主任）
【本文责编】张蓓蕾
【频道编辑】李晓霞 陈冰青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石静莹 蒋玉
【文章来源】南方杂志党建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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