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是什么?这一古老问题横跨自然科学与人文哲学的边界,至今未有定论。本文拟从三个维度展开对生命的初识解读:在自然科学层面,生命起源研究的最新突破揭示了RNA与氨基酸在无酶条件下的自发连接机制,为破解“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提供了新线索;在哲学层面,从机械论到活力论再到系统论的生命观演变,折射出人类对生命本质认识的深化;在伦理学层面,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技术的发展将生命从被认知的客体转变为被干预的对象,引发了关于自主性与脆弱性、尊严与保护的深刻思考。本文认为,对生命的完整理解需要在科学探索与伦理守护之间寻求平衡,让求真精神与向善追求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共同构成生命认知的基石。
一、前言:生命的谜题!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陆游临终前的慨叹,道出了生命不可逆转的哀伤,也暗示了生命作为一切人类活动基础的至高地位。然而,当我们试图回答“生命是什么”这一问题时,却陷入了一个延续千年的迷思。
从17世纪笛卡尔的“生命机械论”,到18世纪的唯心主义“活力论”,再到20世纪贝塔朗菲的“系统论”,人类对生命的理解经历了多次范式转换。时至今日,这一问题依然悬而未决。独立研究者洛弗洛克曾坦言:“在存活意义上的生命的理念是我们最熟悉而且是我们所遇到的最难以理解的概念。”另一位学者霍尔丹也说:“哲学家试图定义生命,但是没有任何定义可以涵盖它无限的、自相矛盾的多样性”。
展开剩余87%这种定义的困难,恰恰折射出生命的复杂性。生命既是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也是哲学沉思的主题,更是伦理学守护的疆域。本文尝试跨越这些学科的边界,从生命起源的科学探索、生命本质的哲学追问、生命价值的伦理守护三个维度,编织一幅关于生命的立体图景。
二、生命的起源:从化学进化到生物进化
2.1 四十亿年的谜题
大约38亿至40亿年前,早期地球的环境促使无机物经历一系列化学反应,逐步形成了最早的有机分子。这一过程如何发生,至今仍是科学研究的重大课题。
彼时的地球宛如一座“炼狱”——火山喷涌,海洋沸腾,没有氧气。在万物混沌之中,生命的种子究竟如何萌发?科学界提出了多种假说。深海热液喷口假说认为,海底热液喷口释放的还原性流体与海水中的二氧化碳发生反应,孕育了生命所需的有机大分子;陆地热泉假说则主张,地表热泉的太阳辐射、火山雷电和地热活动促进了无机物向有机物的转化;此外,地外陨石假说认为,陨石和彗星可能为地球带来了氨基酸、核苷酸等生命基础分子。
这些假说并非相互排斥,很可能多种机制共同作用,最终催生了生命。
2.2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破解
在生命起源研究中,一个长期困扰科学界的难题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没有核酸,就无法编码合成蛋白质;但没有蛋白质(酶),核酸的复制和翻译又无法进行。
2025年,英国伦敦大学学院马修·波纳研究团队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的一项突破性研究成果,为解答这一难题提供了全新思路。研究人员通过模拟早期地球环境条件,首次成功实现了RNA与氨基酸在无酶条件下的化学连接。
这一发现的关键在于方法的创新。以往科学家尝试让氨基酸与RNA结合时,使用的是在水中易分解的高活性分子。而伦敦大学学院团队采用了一种更温和的方法——用硫酯来激活氨基酸。他们发现,氨基酸与一种叫做“泛硫乙胺”的含硫化合物反应后,就能变成硫酯形式。把这些激活的氨基酸放进模拟早期地球环境的中性水中,氨基酸就能自发地连接到RNA上,且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即将氨基酸精准地连到RNA分子的特定部位。
这一研究巧妙融合了生命起源研究中的两大主流理论——“RNA世界”理论和“硫酯世界”理论。它表明生命的起源可能并非只有一个单一的“起点”,而是新陈代谢系统与遗传系统从一开始就通过简单的化学反应协同演化而成。
2.3 从化学到生命的跨越
RNA与氨基酸在简单条件下的自发连接,为从无生命的化学物质过渡到有生命的生物系统提供了合理的化学基础。然而,这远非故事的终点。RNA如何“学会”自我复制?首个能合成蛋白质的RNA是怎么来的?这些问题仍有待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有科学家提出,这些关键反应很可能发生在早期地球的湖泊或小水池中,而不是广袤的海洋。因为海洋中的化学物质浓度可能过低,被稀释的环境不利于化学反应的进行。这一推测为寻找生命起源的“摇篮”提供了更具方向性的线索。
三、生命的本质:从机械论到系统论
3.1 机械论与活力论的千年之争
当自然科学追问生命“如何”起源时,哲学则在追问生命“是什么”。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贯穿了整个西方思想史。
17世纪,“生命机械论”成为主流。笛卡尔认为,人和动物的躯体如同一部复杂的机器,其运动按机械规律进行;博雷利把动物躯体运动归结为纯物理规律;西尔维乌斯则将消化与呼吸解释为纯化学过程。这种观点认为,没有什么生命现象是理化原理说明不了的。
18世纪,“活力论”的出现对机械论形成挑战。活力论者认为生命有着单纯理化作用不能实现的结构与功能,为此引入了一种特殊的“活力”来解释生命功能的来源。然而,由于活力论常以肤浅的直觉作为论据,未能从科学角度说明意识的来源,最终陷入形而上学和缺乏实用的尴尬境地。
19世纪,生理学的发展极大地完善了生命机械论。缪勒的《人类生理学手册》以翔实的实验成果确立了机械论的主导地位。但颇具戏剧性的是,这位生理学之父在对人的意识和感觉深入研究后,又出现了向活力论转移的倾向,提出了“感官神经特殊能量说”,认为我们意识到的是感觉而非物理实在。
3.2 系统论:超越二元对立的新视野
20世纪30年代起,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开始以系统论的观点反思机械论与活力论的对立。他广泛考察了物理学、心理学、哲学等领域的新思想,包括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耗散结构理论、格式塔心理学、过程哲学等,提出了被称为“机体论”的理论框架。
贝塔朗菲主张以精确的方式建立生命界所有层次的组织定律,即系统定律。他认为生物学决不会“同化为”物理学,而是处于与物理学相对的“自主性科学”的地位。他用歌德的诗作结:“如果我们渴望用简洁的语句把握生命的本质,那么河流似乎是生命的直喻,它的波涛永远变化不止,但它在流动中持续存留”。
系统论被20世纪科学界称为超越活力论和机械论的第三种生命观。它向人们指点存放生命奥秘的遥远山峰,却未能真正攀登上去,也未能提供更多可供实践的操作指南。关于生命本质的争论远未结束。
3.3 生命的基本属性
尽管对生命的定义存在分歧,但现代生物学对生命的基本属性形成了共识。一般认为,生命具有自我调节、自我复制、选择性反应和目的性等基本属性。
自我调节是生命的本质属性。任何生命在其存在的每一瞬间,都在不断调节自身内部的各种机能,调整自身与外界环境的关系。高等生物的自我调节是多层次的,包括分子、细胞和整体的调节。即使是原核生物,也能通过多种途径实现自我调节。例如,细菌能够根据自身内部状态与环境的不同,调节所需分子的合成速度。
新陈代谢、应激性、稳态、生长发育、遗传变异和适应,共同构成了生命现象的复合图景。其中任何单一现象都不是生物所特有的——火焰也能进行新陈代谢和繁殖,但多数人不会认为它是生命。生命的本质在于这些现象的有机统一。
四、生命的伦理:在自主性与脆弱性之间
4.1 技术时代的新挑战
如果说20世纪的生命科学主要致力于“认知”生命,那么21世纪的生命科学则开始“干预”乃至“重塑”生命。伴随着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人已不仅是生命科学研究无可替代的主体,也正日益成为被解析、被干预、被优化的对象和客体。
合成生物学中的“生命机器”隐喻便是一例。这一隐喻为构建合成生物学的概念系统、启发工程制造发挥了重要作用,但科学家的“完美机器”假设却混淆了“生命机器”这一隐喻在逻辑与事实之间存在的鸿沟。这种混淆导致合成有机体被沦为一般的人工制造物,其作为生命所具有的“质”的特殊性及其独特的道德地位和内在价值被忽视。
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样,澄清生命与机器的差异,肯定生命与机器的质的不同,不仅有利于保护生命的价值和人的尊严,也为我们在合成生物学领域控制和利用生命方面划定合理的道德界限提供了依据。
4.2 自主性的边界与脆弱性的尊严
在生命伦理学领域,一个核心的张力存在于自主性与脆弱性之间。主流的生命伦理学主张在自主性的框架下理解脆弱性,将其解释为自主性的缺失或减少,强调对特殊脆弱群体(如儿童、精神病患者、经济弱势群体)的保护。
然而,这一理解模式正受到日益激烈的质疑。批评者指出,在自主性框架下理解脆弱性,一方面忽视了所有人类都具有脆弱性这一普遍事实,另一方面将脆弱性简单归结为个人自主的缺失,容易导致人们忽视造成脆弱性的环境因素,淡化社会、经济、政治制度应为此承担的责任。
事实上,在人类真实的生活图景中,自主性与脆弱性总是相互纠缠在一起的。生命伦理学需要一种整全的脆弱性理论,在接纳广义的、人类普遍存在的脆弱性的同时,关注对特殊脆弱人群的保护。
这一问题在医疗死亡决策中表现得尤为尖锐。当医疗援助死亡立法通过形式平等扩大自主权时,资源分配不均往往将法律赋权异化为制度性压迫工具;当法律以绝对生命权名义实施医疗援助死亡禁令时,生命原则可能反向异化为尊严压制机制。这两类保护悖论的本质,都在于将抽象道德原则凌驾于鲜活的生命叙事之上。
4.3 伦理自觉:生命科学的内在维度
面对这些挑战,生命伦理学已不再是一个外在的、旁观式的审视者,而理应成为生命科学研究内在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科学的求真精神与伦理的向善追求,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必须紧密交织,共同构成生命科学前进的基石。
令人鼓舞的是,伦理反思已不再仅仅是人文社科学者的专属关切,正日益成为一线生命科学工作者主动肩负的人文情怀与职业责任。这种跨越学科壁垒的对话与共思,是构建负责任创新生态最坚实的力量。
五、结语:生命之问的永恒魅力
从40亿年前原始汤中RNA与氨基酸的自发连接,到21世纪实验室中人类对基因的精准编辑;从机械论与活力论的千年之争,到系统论对生命复杂性的整体把握——人类对生命的理解在不断深化,却始终未能抵达终点。
或许,生命的奥秘恰恰在于它永远保留着某种不可穷尽性。正如河流的比喻所示,生命的波涛永远变化不止,但在流动中持续存留。我们既不能将生命简化为纯粹的物理化学机制,也不能将其神秘化为不可捉摸的活力。生命既是可知的,又是超越的;既是自然的,又是价值的。
在探索与守护之间,我们与生命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探索赋予我们认知生命、治疗疾病、减轻痛苦的能力;守护则提醒我们对生命保持敬畏,为技术发展设立不可逾越的尊严底线。这种平衡的维持,需要科学家的审慎、伦理学家的警醒,以及每一个生命主体的自觉。
也许,对“生命是什么”这一问题的最深刻回答,不在于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而在于在追问的过程中,不断深化我们对自身存在方式的理解,不断拓展我们对他者生命的尊重与关怀。(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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